水豚君都沒你會囤——囤積症與斷捨離

撰稿 : leah

「從櫃子深處翻出一只斑駁的鐵盒,再使勁掰開那久未與盒身分離的蓋子。」——這應該是大多數回憶被揭開的樣貌,但我老家許多實質的回憶就只是被囤積著,捨不得捨卻也無心思再憶,更多的是那些看似有價實則無用的堆積物,正霸佔著老屋的內存空間,顯示其維護者的匱乏心理。

我也曾經是那囤積癖的維護者,從老家搬出後也一併將囤積癖搬了出來,與我一同住進先前那六坪大的租屋處。除了原有的桌椅、衣櫃、雙人床及鞋櫃,本就不大的空間又被我塞進了拖拉式的置物櫃及三層開放式層架,最後還愣是用層層相疊的「回憶紙箱們」隔出了個轉身都嫌擠的玄關位,只為了把大門與床區隔開。整個租屋處只剩一條狹窄的T字形走道,分別通往大門、床邊及浴廁。

直到後來與室友安森同住,在他定期斷捨離的帶動下,這才逐漸褪去與我相伴二十多年的囤積症。而後每觸及囤積症維護者及其周邊環境,無不憶及當時那六坪大小的「倉庫間」及蝸居其中的女孩——即使多年未曾使用也不願輕易割捨任何一項物品,甚至自詡為「惜物」與「戀舊」。

但若直抵內心深處,當時的我不過是以為抓緊越多物件,便能填補內心對物質及生活的匱乏感,殊不知從實質上看,如此只不過是徒增收納及維護的負擔;那些物件也在無形中拖沓著我的步伐。

袋袋相傳

買菜送的塑膠袋、束過葉菜或金紙等物件的橡皮筋、空的喜餅禮盒或紙箱、一條條鞋帶——這些是老家最常見的「功能性」堆積物,每樣都可以重複利用,但每種都散落在老家一樓的各個空間,不論是客廳、「第二間」或廚房,這些物件都唾手可得,聽來方便,但可想而知,它們佔據了多大的空間。

單就塑膠袋來說,可就數不勝數了,而且還有功能上的細分。

坐在客廳的木質沙發上,就能時不時地與卡在兩椅間扶手的一大包紫色塑膠袋近距離接觸,這些是裝過菜但比較乾淨的;第二間的電燈開關前方,也用掛勾掛著一包又一包的塑膠袋,這些是裝(過)水果的;再往深處走向廚房,還有一扇開著的門,門後隱隱約約也能見到把手上掛著一大包,這些是裝過菜但留有較多髒污的;廚房就更不用說了,除了桶裝瓦斯罐上掛著正晾乾並充當備用垃圾袋的,一座層架最上頭還有散落的小塑膠袋,則是裝廚餘用的。

如果你問我,袋子深處待最久的長老可追溯至多久以前,我想,應該至少有七年了吧。

袋袋相傳,我也把這種積袋的習慣帶與室友同住,每有可充當垃圾袋的,我便會將他們打結、放入掛在流理台旁窗邊的紫色塑膠袋裡,直到袋子的領地從一斤袋擴大到連三斤袋都裝不下時,我還試圖用手壓縮袋子們的生存空間以裝進更多,這時,安森卻毫不留情地對他們進行一次性丟棄,只留下一只袋子。

在塑膠袋之亂前,明明到市場攤販買菜就能得到一只塑膠袋,我卻在他們被棄置到子母車時感到些許失落,好像是捨棄了什麼價值連城的收藏品一樣,尤其是某次要將用過的衛生紙丟到垃圾袋時,發現遺留的袋子一只也不剩,只得使用先前在賣場購買的香氛垃圾袋,這時又感到一陣惋惜:「要是當時有多搶救下幾只袋子就好了。」

但,這種短缺的情況只發生過一次,而且在塑膠袋之亂發生後,我們還是有充足的「準垃圾袋」及四五只硬挺的購物袋可供使用。

閉著眼睛丟東西

除了塑膠袋與橡皮筋等功能物件,我在高中時也曾經保留過一些至今回想起來都覺得好笑的物品。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同儕送與的生日奶油大蛋糕,所以除了卡片及禮物,我連裝蛋糕的保麗龍盒及蛋糕繩都留存了至少一年的時間,後來搬家才不得不與他們道別,而他們的遺照前陣子才從我的雲端相簿中清除(誰曾想他們竟連雲端空間也不放過,而當然,我便是那幕後推手)。

還記得第一次看室友清理自己物品時毫不留戀的模樣,連自己曾經喜愛、有些甚至要價萬把元的黑白相機們及底片等設備也能說丟就丟,說送人也不留一滴淚,真的很難想像他也有著細膩心思且感性不輸女孩的脾性。

我問他怎能如此棄藏物不眨眼,他說:「我仔細想過了,現階段也不會再用到了,就留一、兩台就好,不然留著也是佔空間。」

與室友同住的空間雖然不若當時獨居的六坪小,但在寸土寸金的台中市區,終歸有限,況且每次斷捨離完一波,都覺得心胸隨著空間變得更開闊了些,許多地塊兩人同站也不覺擁擠。

於是,我也「半加入」了斷捨離的行列。

一開始是從一些表面積塵的物件著手——用過一次覺得太黏膩的防曬乳、噴過兩次覺得像待在浴廁的調香、無緣的擴香木、難用但過期也不捨得丟的保養品等等,安森發現後便詢問我是否還會寵幸他們。雖然他們不再有被翻牌的可能,但也是我幾年前以新台幣換來的,總覺食之無味,可又棄之可惜。但看著安森堅毅的眼神,讓我想起他先前毅然決然地丟棄一箱的黑白相機也不喊痛,又想起我三年多前獨居的倉庫間,為了不重現當年的慘況,我雙眼一閉,同意了他們的處決,並由快手安森執行。

不存在的賣身契

就這樣,從被冷落的角落物件開始,到兩年以上沒穿上身的衣物,再到被打入冷宮的箱內物件,安森幫助我逐步清除那些捆綁在我心上的物件,只留下那些我真正在一兩年內會接觸的親信。

對物品的匱乏感也許是極致節流家庭強硬鐫刻在我骨子裡的,又或許不是,不過是我在無形中也認可了這種行為模式,才會將其注入我一貫的存活模式。

曾以為我擁有的物品越多,便擁有越多掌控權,甚至足以掌握自己的人際與生活各個面向,但與其說是我擁有了他們,不如說是他們困住了我,讓我時刻都得注意腳下,以防踢踏到他們,甚至在搬家前都得為他們先丈量好容身的空間。

但其實說到底,不願放手的從來都不是他們,而是自以為擁有他們賣身契的雇主我。只有當我意識到,那些都是帶不走的留不下的,才能讓他們自由地隨風去呀。

辣芙&屁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