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人的心思真複雜。
傍晚,在一間些微昏暗又復古的美式漢堡店櫃檯點完餐後,一位小女孩走到我跟前,抬起頭真誠地說:「姊姊,你好漂亮喔!」
在驚喜過後,我腦袋快速閃過一串「有嗎今天這麼熱又狼狽我沒上妝還長了痘…」,還沒想完,又有另一個聲音從腦袋中冒出來:「別這麼自卑又膚淺!小孩的眼光是純淨的!」
但我想,她應該是喜歡我穿的粉色緞面襯衫,小孩總是容易被亮亮的東西吸引,對吧?
於是我便笑瞇眼地回了句:「謝謝!你嘴巴真甜!」
感謝她讚美的同時,我觀察著這位看似六歲左右、頂著齊瀏海、綁著公主頭的小女孩,想著是不是該回誇個什麼,她又接連冒出了幾個問句,讓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困惑了一下。
:「你有長襪嗎?」
「沒有耶。」
:「我有白色跟黑色的長襪。」
「那很好呀。」
:「那你有褲襪嗎?」
「也沒有耶。」
:「我有白色跟黑色的褲襪。那你都穿短襪嗎?」
「對呀,天氣太熱了所以我都穿短襪。」
:「哦…」
「不管穿什麼,自己有喜歡也開心就好嚕!」
她平淡的口吻讓我感覺不到任何炫耀心理,也許她是想和我找到共通點?但我卻用自己的觀念揣測她的心思,覺得很可惜沒能和她擁有一樣的物品,一直以否定句回應她,也猜測著或許她覺得那些漂亮的襪子應該漂亮的姊姊也有。 又或許她單純只想和我分享自己所擁有的東西。
最後一句話也讓我發覺自己有個不太好的說教習慣,尤其是面對年紀比我小的孩子時,不過幸好我當時掐住了說教腦。
雖然小孩說話經常讓人摸不著邊,不過幾乎都純真可愛得讓人很難不微笑以對。女孩也開始透著昏暗的燈光,好奇地觀察著我的牙齒。
「你的牙齒下面有個黑黑的。」她指著自己整齊又小小的門牙右邊的牙齒說。
也許是中午的菜渣沒清乾淨?她純真的提醒讓我暫時忘卻手剛拿完鈔票的事實,用小拇指摳了摳自己的牙,再微屈著膝靠近問:「這樣還有嗎?」
接著,她些微猶疑地游移著小手到自己門牙左邊的牙齒,我也順著又摳了下。
最後,她終於發現不是我的牙齒黑黑的,而是——:「為什麼你的牙齒凸凸的?」
如果以前有人問這句話,我可能會覺得他在取笑我不太美觀的門牙——幾近暴牙,也有人說是可愛的兔牙。但現在,或許是面對真心不理解、單純求知的她,我卻能平心靜氣地解釋:「因為我小的時候啊,新牙齒冒出來了,但是舊的牙齒在後面還沒掉,最後就變成這個樣子了。」
對話到這,女孩的媽媽(?),同時也是闆娘,緩緩地從我身後出現,問:「怎麼了嗎?」
不知怎的,我略帶緊張、怕被誤會誘拐小孩地丟下一句:「沒事,單純聊天。」後,也不敢跟闆娘對眼,快速逃回自己的位子上。
有點懊惱也有點困惑,我分明沒這樣的心,也是被搭訕的一方,怎麼就不能像那位女孩搭訕我的勇氣一樣,坦率地直面大人呢?
那位女孩小小的身軀,一籮筐的問句,卻帶給我這個30多歲的大人不小的靈魂衝擊。
也許比起文化衝擊,這樣純真的靈魂衝擊才更能激起我們內心的漣漪,喚醒我們至純至善的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