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事情要矇上眼才看得清

撰稿 : leah

之前看到一個觀點指出——寫文章的人都是自戀的,我頓了頓,但很快便全盤否決了這個論調:「誰會說自己是個自戀狂啊?我不過是寫些自我覺察的文章而已。」

醒悟後發現,我當時的自我覺察實在不甚客觀——大多圍繞著自己、主觀地做著自以為客觀的控訴,實則落入了以自我為中心的受害者情結裡。

而我也是直到今年二月底、三月初,我左眼出狀況後,才開始意識到這件事情⋯⋯

驟變

今年二月底、剛過完農曆年的某天下午,我正用著電腦時,突然感覺左眼視神經傳來一陣痛楚,原以為只是3C用太久導致眼壓過高,便決定脫掉眼鏡、小睡一下。

醒來後,我照慣例無視近視八九百度的事實,直接躺在床上、拿起手機、近貼著臉滑社群,卻發現某些文字好像被噤聲一樣,只有背景色(大概就像這樣:卻 現某些文 好像被 一樣)。我試著拉長焦距、望向天花板,卻出現一圈圈的白色眩光,跟之前在暗處滑手機後出現的短暫眩目症狀很類似,但這次持續了半小時以上。

我試著保持冷靜,閉上一眼、以單眼查看,卻發現當我閉上右眼時,左眼視覺正中央有一粒粒灰黑似毛球聚集而成的團狀物,我眼球轉到哪、它們便跟到哪裡遮蔽我的視線,像一團甩不掉的蒼蠅;

如果睜開右眼、雙眼一起看呢,沒有團狀物,但整體視線是模糊的,而且我開始變得難以預測物體的遠近,下階梯開始踩空,連稍微快速轉頭、回應室友安森的呼喚都覺得頭暈,走路也暈,只要視野晃動幅度大些就無法維持平衡。

這感覺很不對勁。

傍晚,我告訴安森後,他便火急火燎地帶我到租屋處對面的眼科診所就診。

在等待看診期間,我不安地看著診所內貼的眼部疾病健教海報。看到了一種與我當時最接近的病症——黃斑部病變,只不過阻擋我視線的灰黑團沒有像海報圖上的圓點那樣密集與深色。

經過一連串的檢查後發現,我戴上眼鏡的視力只剩0.3,除雙側其他玻璃體些微混濁以外,其他一切正常,眼壓也沒有過高。而醫生聽完我的描述、也確認是持續性的狀態後,表情凝重地表示要幫我轉診到大醫院檢查,還叮囑我走路要小心,原本速度之快的護理師也開始慢下來幫我再做一次視力檢測,結果一樣。

即便醫生沒有明確的說出病名,我的心情依然隨著他沉下的眼眸跌落谷底。因為就我所知,眼部的疾病大多是不可逆的。

從走到附近藥局領藥到回租屋處的路上,我像是被悶在一口深井裡,馬路的嘈雜聲明明只在三、四步左右的距離,卻感覺被另一個空間隔開來,只剩我與那灰黑色的團狀物。它不只阻隔了我的視野,也將我與世界隔開了,轉診單更是進一步將我捲入一個見不著底的黑色漩渦裡。

為什麼是我?

回到租屋處,我想起上次回老家時,阿母才唸叨著她即將動白內障手術,但卻沒人能載她、陪同她到醫院。我也不耐煩地推托說我當時仍無法克服自行騎車的恐懼,更別說要載她。即便我能騰出時間來、想出其他百百種辦法帶她去醫院開刀,當時的我也不想這麼做,只因她過去各種嗡嗡地怨言與孩子般的要求,讓我想藉著婚姻順勢逃離。

而針對這場手術,她已經唸叨將近一年的時間了,不是一直無法選擇水晶體種類,就是一直想四處詢價——找更便宜的,始終無法決定,也看似不願主動深入瞭解與決定。

白內障是逐漸形成的,正如兩眼的水晶體不是一夜之間就同時被煮熟的(當然也不是幾天內),但我從來都無法理解雙眼相繼逐漸變得朦朧是怎樣的感覺。

幾年前,每每與阿母走在外邊的街道時,她就像個不斷放出雜訊的嘈雜手機一樣,無法靜音又無法拋棄,我只想儘速離開,因此總嫌她走得慢、只顧碎念不注意路面的高低差,還時不時會從我身後傳出受驚嚇的聲音:「唉唷!我剛剛沒看到那個台階!」,轉頭一看,她又即將或差點跪趴在地上;也經常在我回老家時用尖銳刺耳的嗓音說:「前幾天我腳又不小心踢到了椅子腫了起來!」——以前我總把這些視為注意力不集中的缺鈣症狀,卻忽視了她眼睛正發出「請求幫助」的訊號。

「有關係」就「沒關係」——如果把這句話套用在親人身上,更能撇除身份與關係、抽離情緒、客觀看待每件事。當一個陌生人嚷著自己眼睛不舒服時,我們尚且懂得給予關懷及同理,更何況是自己的親人呢?眼睛可是主宰了一個人一輩子的視界啊,自然得謹慎考慮與選擇接下來陪伴自己的水晶體。

如今,我的左眼也被灰黑團狀物遮住,不僅失去了過往的清晰度,也在生活各方面形成障礙——開始走路不穩,出現視差。遇到路面高低差時,必須轉換視角、再三確認距離後,先以腳尖試探、測量路面高低,確認位置後再踩實後腳跟;想勾住杯子把手時,常得在手指抓空一次後,調整距離,才能精準拿取。

在這件事情上,我就像個屁孩一樣,自己跌過跤,才知有多疼,否則我大概只會一直站在場邊冷眼冷語:「是有多痛?拍拍屁股站起來不就好了。」

同理

我一直都不覺得自己是個缺乏同理心的人(尤其是面對陌生人),但直到這次,我才明白何謂真正的同理。

自己經歷過,才深刻明白視野驟變會對生活造成多大的障礙,尤其是我阿母的兩顆眼球「都已成熟」,也就是雙眼視覺都模糊到需要動白內障手術,但需要先置換一眼水晶體,回家隔一週後再換另一眼。也就是說,開完第一次刀、離開手術室後,即便她雙腿能走,但她雙眼仍會是近似0.9與0.1的高度視差,正如我所遇到的狀況一樣——對判斷物體的遠近度將會失真,絕對非常需要人攙扶與協助才能順利回到家。

在沉思過後,我一轉之前不耐的態度,陪同她完成了兩場手術。

即便在2024年初,我曾寫過〈沒有人能做到「完全同理」,我們都只在同理的半途〉,表示每個人失去親人的感受是不盡相同的:雖然明白沒人能做到完全的同理,但只要願意因為一個人而選擇走向通往同理的路途,當中的「願意且努力做到」,就足以讓我熱淚盈眶,這也是我所盼望企及的理想世界。

但我起初也因爲各種複雜因素、陷入受害者情結,而拒絕走向同理之路,將自己所有不得志歸咎於原生家庭(要向內指出自己的問題不容易,往外看、指責別人比較簡單)。

未完待續

回顧2022年——我初期在網路上寫文章時,雖然也帶有濃厚的自我觀點,如〈「給他魚吃,不如教他釣魚。」這句話是有前提的〉、〈如何脫離「追逐網路流量」的根本病因?〉,但主旨都是勸善文、希望世界充滿愛與和平的。

可到了2024年後期,越來越多篇文章旨在放大描述別人過往對我的傷害——充斥著「寶寶心裡苦,但寶寶不說,只在文章裡說」,無法自拔地浸淫在受害者情結裡,將自己的不得志與失意歸咎於外在及他人。

可究竟誰傷害了誰,還不好說呢,越親近的人大抵越容易互相傷害吧,尤其當情緒如漲潮般淹沒理智時,當面對質還有可能在互相激盪中找到矛盾點,但若一方獨自寫文就更容易形成一種自顧自的對白與呢喃,使得被寫者在作者筆下無從辯白,也讓觀看者只能從寫文一方的視角得知相對片面的事實。

或許只有穩定心神、時時處於第三人或上帝視角檢視自己與他人的矛盾,才能避免事實被掩蓋、觀點出現偏頗,從而實現真正的自我覺察,並做到真正的同理。

至於我自己的眼睛後來是如何復原的,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